我不说
杨秀珍
我是哑巴
很多事是我不能用语言表达的,因为我天生就是一个哑巴。我记不起自己当初是怎样哑的,也想不起我的父母是谁,以及他(她)们如何狠心地抛弃了我。从我记事起,我就和一个靠捡破烂为生的老女人在一起生活。
平心而论,这老女人实在是个好人,是她收养了我,一直养我到十六岁,让我从一个流浪的乞儿变成了一个有家的人。尽管那个家破得连风雨都挡不了,尽管那个家的外围墙上写了大大的一个“拆”字,又在这个字上划了个圈,但幸运的是它一直未被拆掉,经过这么些年以后仍顽强地立在那儿成了风雨中、夜晚里我最温暖的归宿。
在这儿我不得不说明一下,我之所以说“那个家”而不说“这个家”,实在是因为我自己根本不愿意当它是家。
那个老女人是个好人。她供我吃穿,虽然我只能吃到最简单的饭食,尽管我的衣服又破又脏,但我好歹腹中有食,而且衣服尚能蔽体,不至于让人看到我的不该露在外面的东西。尽管那个老女人每天阴沉着脸从不和我多说话,但我能从她细眯的眼缝、肥胖的脸上读出她的好来。我知道她没有义务也没有责任将我养这么大,我只会吃饭穿衣,而且都是她用捡来的破烂换来的。除了下大雨下大雪的实在不能出门的天气,她几乎每一天都睃巡在破烂堆积的地方寻找她和我的衣食。每当我从她散着异味的身旁走过时,她不顺心时就会骂我打我。我知道她不快乐,我也不知道她的过去,所以不论她怎样打我骂我都没想过反抗她、顶撞她。相反,我会把家里收拾的好好的,并且把她捡来的东西按她的需要分类整理。每当看到我做的这些,她总会长长地叹气,然后一声不响地走开。
有一件事我始终不能明白,那就是她为什么要教我认字,我不知道她教我认字的目的和初衷,总之我在她用中指关节敲我脑袋的过程中我认识了不少字,她粗暴而简单的方式居然也让我学会了不少东西,以至于后来我可以毫不费劲地拿张破报纸看上半天,虽然其中的许多意思不甚了然,但我仍乐此不疲。但这件事最终也成了一个让我痛苦的东西,要知道我原以为家就是这个样子,以为门前那个脏臭的阴沟理所当然地存在,以为那个拆字就是一道风景,以为所有的家都有一个拆字。自从认识了许多字以后我发现一切并不是我眼中的样子,而且一切远比我想象的要好,到了有一天我再不用她用中指关节敲我脑袋就可以读书看报,然后又到有一天我读了那一篇《走出山门》时,我不停地想到诱惑这个词。外面的世界真的很精彩,我想走出去。
我没给那个老女人留下只言片纸就走了。那天早上和平常的早晨并没有太多区别,太阳依旧是浑黄的懒懒地挂在东方的天空,像瞌睡人的眼,我想不出从哪儿看到这么一句,只觉得这样形容这天的太阳很恰当,厚厚的云层很沉重,灰暗的天空让我有点压抑。我突然发现自从识字多了以后我的感觉也变得异常敏锐并且丰富,我不知这预示着什么,和往常一样我随便扒过了几口饭就走出来了,她也出去了,我知道她一天的工作开始了。
我什么都没带,这倒不是说我有相当的自信可以自己养活自己,而是我的确没有什么值得带的,我原想出去看看又回来,没想到却成了永别,走时我甚至都没有看一眼那个家。
波波
波波说他十六岁了,他是我走出家门走了两天之后遇到的第一个和我说话的人,我记得他开口和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是从哪儿来的野小子?”我没法回答,我只是望了他一眼,他却以为我轻视他,很是愤怒地将我推了个屁股着地,我只茫然无措地看他,并说着永远不能表答我的意思的所谓的话,一连串的啊和哇一类。波波看着我的样子突然笑了,他亲切地走上前来扶起我,并且煞有介事地为我拍打沾在身上的尘土,殊不知,这些尘土和污垢是他拍不掉的,我很是戒备地推开他并向他连连摆手。
波波一点儿不认生地和我勾肩搭背地走在公园里,之前我就在这儿捡饮料瓶,我原也没想过到城里来还要以这个丢人的职业为生,可我也实在想不出还能有什么事能让我这个哑巴做,当我空着几天未进粒米的肚子在街上觅食时看到那么多被丢弃的饮料瓶时我的眼前豁然一亮,我禁不住感谢那个抚养我长大的老女人居然让我学会了在城里生存的第一课。波波就是我捡饮料瓶时认识的,波波说他十六岁,凸出的喉结,凸出的眼和他尖利的牙齿,使他的样子看来有点怕人的凶悍,他异常健壮的体格完全不像十六岁的孩子,我以为这是城里人营养过剩的最佳体现。
自从认识我以后,波波几乎每天都会来找我,他找我的最大乐趣一定在我的打不还手、骂不开口。每回不顺心时,波波就拿我当出气筒,他用所有最脏的字眼骂我,如果还不能解恨就会劈手打我耳光,而我的逆来顺受更助长了他的气焰。
我最记得有一次他甚至跳上来将我扑倒在地并且死劲儿掐我的脖子,我在窒息的瞬间忍不住咳嗽并憋足了劲儿挣扎,血全向我脑部上涌来,我的面部表情一定有种狰狞的可怕。那一天波波有点不好意思,在我暗自庆幸自己没被他掐死后他带我去玩游戏,然后我们大吃大喝并抽了烟。我看到波波很是熟稔地点烟并吸而且很潇洒的抖烟灰的样儿,忍不住也学他的样儿做了一次,但我并没有自己预料的那般陶醉,当辛辣的烟味通过气管又在鼻孔和嘴里排出时,我的失望也到了极点。原来吸烟也不过如此,何以有那么多人居然会有烟瘾,我百思不得其解。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有生以来最可怕的梦,梦里波波追着我要杀我,手里拿着日本军刀,当他叫嚣着扑向我时,他自己突然满脸是血地倒了下去,而我的身上却有无数小飞刀飞来,一起射杀我,我躲避不及受了几处伤,虽不很疼痛,但那种惊悸使我永远无法忘却。我想这大概就是我和波波玩那些暴力游戏的结果吧,在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频频做恶梦,而且每一次都势头汹汹,完全使我在睡梦里处于失控状态,我变得凶残而暴虐,当然我指的是在梦里。
和波波相处的日子我并不觉得快乐开心,波波喜怒无常的性格让我有深深的恐惧感,而他高大健壮的体格就已经使我处于弱小的不利地势,所以他欺侮我也成了很正常的事。也许我潜意识里一定想摆脱波波,但他带给我的新鲜与刺激又让我舍不得离他而去,我在这样的矛盾中挣扎,承受所有来自他的暴力、侮骂,我却永远不能开口和他争辩,而我瘦弱的身躯更无法抵挡来自他的拳脚的狂风暴雨。
这一天,波波又做了一件让我忍无可忍的事,可我却只有忍了。
我好不容易把三天捡来的饮料瓶换了十七元八角钱并慎重地把钱塞进我唯一的一个口袋里时,不知怎么波波发现了我有钱,他说你小子从哪儿偷来这么多钱,让我看看。然后毫不费劲地从我的口袋里掏出钱扬长而去,当我在经过一番思索醒悟这件事将造成我有五天不能吃饭的严重后果时我吚吚哇哇地叫喊着向波波扑去。波波起先只是疾走,他并未想到我会追上来,而后见我很是怒不可遏的样儿他拔腿便跑。他的长腿跑起来姿势很有种运动员的优美,他的双臂也摆动得有板有眼,以至于到后来我只有眼睁睁看着他越跑越远的身影,并和想象中的马拉松运动员比较,想来波波不会比他们逊色。而后我想到我将有几天也许吃不到饭,便转身向果皮垃圾箱跑去。
这时是这一天最热的时间,我在艳阳下冒着大汗在散着臭气的果皮箱内翻捡,刚有清洁工人将果皮箱内的垃圾收走了不久,所以我尽管把手臂伸到最里面翻捡,而且一连看了五个果皮箱居然毫无所获,最后我蹲在一个果皮箱前垂头丧气,一个年轻时髦的女人领着她穿着异常漂亮整洁的宝宝走过我面前。那个女人喊孩子停下来并用手指着我对她的孩子说:“一定要好好学习认字噢,要不长大了只能像那个叔叔一样。”那个可爱的宝宝用满是惊惧的神情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慎重地点头说:“妈妈我一定要好好学习好好听话,要不长大只能吃垃圾。”
姐姐
唉,这就是我在城里过的生活了,饥一顿饱一顿也没什么,就是波波总能找到我着实让我不安,想想其实也没什么想不通的,我只能在有垃圾的地方过生活当然波波就会在有垃圾的地方隔三差五地见到我。他有时带我去挥霍有时打骂我,这就是我的生活的全部内容了。白天我四处游荡,夜晚我席地而眠,所幸是大夏天没什么让我不能忍受。至于冬天的到来和我将怎样过冬是我完全没有想过的,就我贫乏的想象力而言,我只能看到井口那一方天,而且永远想不到会有比井口大的天。
这天晚上当我将一天捡到的饮料瓶到废品收购站兑换成人民币后,我决定好好犒劳一下自己。自从波波拿走了我的钱之后他就失踪了,而我在经过好几天和饥饿的较劲儿后手头又有了和上次差不多的钱票,于是我走进一家牛肉面馆。当时那个应该是老板娘的胖女人看见我的样子着实吓了一跳,她用一种完全不是对人说话的语气说:“你、你、你到别处去,滚!”她最后一个字吐字异常清晰,发音也是很标准的那种。在我指手划脚了半天并拿出两元钱放在柜台上,指了指“牛肉面”三个字后便若无其事地走到里面坐下了,而后她异常敏捷地向我扑来,用大拇指和食指小心捏住我的前襟,另一只手掩着鼻子把我牵到了最外面最靠边最不起眼的一个小凳上让我坐下,并且用手指着地下大意是叫我就在那儿不要动。
不过几分钟,就有人端来了一碗牛肉面,嗬,多好啊,有蒜苗有肉片有萝卜还有辣油,看起来都有说不出的诱人,我三下五除二吃了个精光,用手揩汗的当儿看见面前站了一个很是瘦弱的女孩子。她扎着两个小辫,苍白的颊上有几缕红血丝,眼睛亮亮的就像会说话一样,抿得很紧的小小的嘴唇红润异常,精巧的鼻子,尖瘦的脸。不知怎么一看见她我的心很异常的抽搐了一下。她让我想起桃花想起嫩柳想起白杨想起一切美好的植物,而她盯着看我的样子让我不禁多了紧张却又喜欢被她看,她傻傻地立在那儿,我想起她可能要端了碗走,我把碗递过去的瞬间看见碗边沿上还有一粒蒜苗,于是我毫不犹豫地用手指把它放进嘴里,这当儿,她还在看着我。我居然窘迫异常,这在我是少有的,但我还是做出毫不在意的样儿走了。
而她的样子就这样刻在我脑海里,我忍不住白天黑夜的老想她并且又想见她,我知道见她很容易,我便日日守在离她所在饭馆不远的垃圾箱边守望。而当我终于如愿以偿地见到她的那天,她给了我一个很小心却意味深长又让我浮想连翩的笑,当时她正在面馆内忙碌。
又有一天我一直守到下午8点多,饥肠辘辘的我再不能奢侈地吃牛肉面了,我随便啃了馒头就在垃圾箱附近——那个离她所在的牛肉面馆很近的垃圾箱附近徘徊,我明智的此举可以让我一举两得,既不会空手而归也许还有可能见到她。
果然不出我所料,我真的见到她了。她还是穿着那件红色上衣和黑裤子,梳着一样的小辫,不过今天她拎了很大的两袋垃圾朝我这边走来,我殷勤地上前帮她,她也很自然地分了我一袋垃圾,我们一同走向垃圾箱,真希望时间就停在这儿,或者路再长些,然而没几步我们就到了目的地,让我好一阵失望。好在她并没有马上走,扔掉垃圾她停在那儿对我说:“谢谢你!”我看见她贝壳般美丽的牙齿心中激动万分,她的话让我不安又快乐,我啊啊地表示着我的激动。她惊异的表情凝在脸上问我:“你是哑巴?”我点头,她突然深深地叹了口气,又说了句:“可怜的小哑巴,明天晚上等我在这儿好吗?”不等我回答她便消失了。
夜里我实在不能入睡,我一遍遍重温和她见面的情景又想象她说的第二天等她的场景,抑制不住的兴奋让我不能不去数天上的星星,而满天的星星仿佛是她明亮的会说话的眼睛,让我不忍再看。我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眼前又是无数她的贝壳般美丽的牙齿,我的思维异常活跃,有一种特别的牵念荒草一样疯长,感觉自己像秋天里烈日暴烤下的枯草,稍有不慎就会燃烧殆尽。我竭尽所能地想象一些词来形容姐姐却完全不能形容,这让我痛苦到极点,我恨得一遍遍抓自己的头发以至于手里有了不少我的头发。迷迷糊糊中波波来了,他还是笑着,他的脸一会儿是他一会儿是姐姐,我不知自己怎么了,惊惶失措地在梦里飞跑,总不见尽头……
我一直不知道等人会有这样痛苦,也许那个如隔三秋真说得很对,当我在和自己苦苦挣扎了许久后终于在暮色来临前见到了她。你们谁能猜到她带什么给我了?没人能猜对,她给我带来一包饼子,有六七个吧,每个饼子上都有芝麻馋得我直流口水。她说:“你等急了吧哑巴?”我摇头又点头又摆手,总之我完全不能表达我的意思她却似乎都明白了。她说:“可怜的哑巴你不像个乞儿你怎么不回家?”我无言以对,她又说:“你不会说话可怜了你了。”我饿了一天的肚子被她的几句话垫饱了,以至于我都不想吃饼子,我恨不能马上开口说话,我却说不出口,一紧张竟然流下了泪来。她带我到一个安静的未完工的破楼上选了一个角落我们一起坐着。
她说哑巴你像我弟弟,可惜我弟弟被我妈带走了,我爸也走了,只留下我和奶奶,我奶奶老了,我只能出来打工养活我奶奶。说着说着她哭了,晶莹的泪在月光下透着奇异的光,我心里默叫了她一千遍一万遍的姐姐,她却听不见。我一急拉过她的手在她的掌心写下“姐姐”——当然是用手指比划着写的。她高兴得几乎跳起来说你叫我是你姐姐了是吧!她的笑在瞬间在我的心上打上的烙印,让我不由惊异于自己会将她藏得这样深。她快乐地在地上跳着转起了圈儿,我也高兴得手舞足蹈。
人和人是多么奇怪啊,认识波波这么久了,虽然他偶尔有时带我去吃喝,可我却一直和他有距离。而姐姐,从第一天见她我就有种莫名的亲切感,见到她就像见到了亲人般。我一直没法理解亲人一词的正确含义,当我知道它就代表和自己最亲切的人的概念时,我一直在想那个抚养我长大的老女人是不是亲人。我不能不违背良心地说我一直也从未当她是亲人,因为她的严肃,不苟言笑以及愁苦的表情无一不让我望而生畏,而姐姐却不同,我叫她姐姐的同时也就把她当作了自己最亲的人,我愿意把自己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讲给她听,可是我始终说不出来,我像摸索在黑暗中的瞎子,有人为我点燃了一盏灯,我感受得到那种光明的意义,却无从表达。
在姐姐高兴地拍手欢跳的当儿我也忍不住想欢呼,而我却只能发出啊啊的怪叫,姐姐听见了拉过我的手让我张开嘴,她偏着头向我的口腔内仔细观察,我知道她在找我不能发声的原因。她偏着头的样子很圣洁,我愿意把所有美好的词用在她身上,我闻到她身体上散发出的淡淡的清香,她的脸在月光下更加凝脂般光滑让我忍不住有触摸的欲望,她专注的神情更让我感动,我几乎想流下泪来。我奇怪自己今天变得这般敏感而脆弱,姐姐让我涌起一种莫名的情绪,我说不出来,但那种东西很能让我的心有种几乎疼痛的感伤,但我却又不悲伤,非但没有,我甚至很快乐,希望时间就停在这儿不要走了。
但姐姐在看了半天也毫无结果的情况下说哑巴我得回了,我还得去收拾桌子、椅子,还得择菜备面,要把明天用的东西全部准备好,要不老板会骂我的,他扣工钱我不怕,可她很会罚人呢,他每次都让我们站在台阶上,他在下面用板子打我们的屁股,有时甚至用绳子捆我们,上次水莲摔破盘子后他捆住水莲,然后当着我们的面摸水莲,说这是她应得的下场,水莲为这哭了几天然后不干了,现在只有我和新来的小牛,可她什么都不会做,还老偷吃东西,唉,我得走了,要不会挨骂的,以后你就是我弟弟了,我们要相互爱护、惦记好吗?你知道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可怜的奶奶八十多岁了,又有病,我出来了,我托村上的王婶照看她,我的钱就寄到王婶家,王婶再给奶奶,不知我寄去的钱奶奶收到了没,我好想奶奶,奶奶老爱摸我的头。
姐姐走了,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月亮从窗口照进来,亮亮的,像姐姐的脸。我就在这儿睡着了。这一夜没有梦,我倒希望有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