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说(下)
杨秀珍
姐姐,我不说
波波又来了,这是他上次拿走我的钱后第一次来找我,他看着我笑,他的样子很可恶,我厌烦地转过头去,他却又走上来拍着我的背说哑巴你生气了?我没法回答,他一定忘记了上次那档子事,可我却说不出来,波波说他带我去一个地方,然后把我手里放饮料瓶的袋子扔出老远说去你的,拽起我就走。
波波带我去了他家,这是我没有想到的,他们家的房子那么大,摆了很多好看的花和画,还有很多字。他说他爸爸是什么厅长,很多人会送他们家东西。波波说我就讨厌我爸,老是拿腔作势的,其实他最虚伪。然后他拿出很多好吃的摆在桌上说今天他请客,他打开那瓶标着洋文的酒说尝尝好贵的,我摇头。他又给我一只鸡腿说先吃点,我接过来吃,波波看我很细心地剔鸡腿上的肉的样子,他笑着说还多着呢。我吃完了,他让我去洗澡。又把自己的衣服拿出来给我让我穿。
我第一次把自己泡在浴盆里,我觉得自己轻飘飘的,但那滋味真是好极了,我的身上那么脏,我把所有能倒在水里的好闻的小瓶瓶一一打开(很多洋文,我看不懂),然后倒进水里,浴室里顿时香气熏人,我都快醉在这儿了。
等我穿上波波的衣服走出来时,我看见屋子里多了几个和波波一般大的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孩,那个女孩很好看,只是脸上画得那么难看,我都不敢多盯她的脸。他们见到我显出很高兴的样子,那个女孩还过来手搭在我的肩上并在我的脸上亲了一下。我看见贴在她脸颊上的小星星闪闪地发光,我惊愕的样子让他们不约而同地大笑。那个女孩直接就笑倒在地上了,我也跟着笑。波波指着我给其中一个男孩说他是哑巴,他们一下子止住了笑,都很吃惊地看着我,我一时窘得不知所措。不过一会儿就又好了。他们很开心地说笑,并且又喝酒又吸烟,那个女孩也是,她吸烟的样子很夸张,但却很好看,特别是她的翘着二郎腿的样子很独持,她的裙子那么短,屁股圆圆地显在那儿,我用了好半天才发现那屁股并不是长在她身上,而是印在她的裙子上的。
在这儿我突然很想姐姐,想让姐姐也在这儿,我在这儿很孤单,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咬着我的心并让我疼痛,这会姐姐在忙什么呢?我没法知道,我拼命地吃东西,但却觉不出好的滋味来,我想起姐姐给我的芝麻饼,那么香甜,我当时每咬一口都会很心疼,因为吃完了就再也没有了。
时间很快,我们一起喝酒吸烟又看电视,又听歌,那个女孩还唱了一首很难听的而且全是骂人的脏话的歌,她甜甜的歌喉唱出这样难听的歌来实在在我的意料之外。
天很快就黑了,我看着时间知道姐姐也快忙完了,我想把姐姐也叫到这儿玩,我拉过波波对他比划着把我的意思说了,波波心不在焉地笑着又点头,不知道他是否明白了。
我又去找姐姐了,又看见姐姐了,离上次见她有一个多月了。我看到她瘦弱单薄的身影在店里穿梭,今天姐姐穿了件白色的短袖衫,略显肥大的衣服反而让姐姐看来有种说不出的好看。看着姐姐带着疲惫的样儿不停忙碌,我的心仿佛给挂上了千斤的重物,我靠近店门口,只打了个照面,姐姐就看到我了,我又退回到垃圾箱边,我知道姐姐会来,果然不一会儿,姐姐就提着一袋垃圾来了。
哑巴你好长时间没来看我了,你好吗?看你头发又长了,怎不理一理?姐姐说。
我说不出来,见到姐姐的快乐冲走了所有的心事,我欢天喜地地对姐姐比划着说出想带她到一个好玩的地方。
姐姐看懂了,她说哑巴我今天不想去,你不知道,我回了一趟家,奶奶没了,王婶没把我寄去的钱给奶奶看病,奶奶没见我最后一面就走了,我想我奶奶,我在这儿无亲无故的,又没地方去,现在我有了钱都不知寄给谁了。姐姐说着就哭了,我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儿。
姐姐哭泣着,肩膀一抽一抽的,她不停地用手背抹眼泪,我也想哭可我哭不出来,我想让姐姐高兴,我只好抓住姐姐的手臂比划着要姐姐跟我走。
姐姐说哑巴你要去哪儿?你在这没家没亲人,你能去哪儿?
我一急都不知如何比划了,我强拽着姐姐来到波波家门口。
是波波开的门,他没想到我还会来,很有点吃惊,但他看到姐姐后笑了。
姐姐很小心地跟在我后面,我看着姐姐谨慎拘束的样儿心里暗暗得意。波波拍着我的肩膀说:“哑巴你的马子真靓!”我更高兴了。
我尽量做出很自在随意的样儿给姐姐拿好吃的东西,姐姐始终不说话,她甚至有点惊恐地看着另外两个男孩和那个女孩,而他们只看了姐姐一眼便自已看电视了。
波波也和他们一起看电视了,不一会儿那个女孩又唱起了歌。我装作很在行的样儿跟着节拍点头,姐姐看我的神情微露不解,她的眼里也满是疑惑。
而这让我更得意忘形了,然后我又点了一只烟,姐姐的表情越加迷茫。
夜渐渐深了,姐姐急燥地一遍遍拽我的手臂又一次次用满是哀求的目光请求我。她的不安,她的惊恐,她的小心在我眼里完全变成了可笑的东面,我一直笑着。姐姐看我无动于衷的样儿露出失望的神情,我得意于今天姐姐如此重视我,因为她一直坐在我身边没有离开。
波波他们几个看累了,便一起过来坐在桌前喝酒了。其中一个带着几个耳环的男孩对我说:“哑巴你艳福不浅,交了桃花运。”
我更加得意了,并且翘起了二郞腿,他们几个则无一例外地将腿放在茶几上。
于是我们又喝酒了,我不能说话只是频频举杯,他们也跟我一样,我们一个个喝得面红耳赤,特别是那个女孩子说太热了,径自褪去了外衣只穿了胸衣和三角裤坐在我的对面。她泰然自若的样儿反让我不敢盯她的脸,姐姐则满脸不安盯着我们,大家围在一起她也不和我说话了,我的脑子一阵阵犯晕。
波波也醉了,但他仍顽强地支撑着自己没让自己睡去,我却迷迷糊糊地不知东西南北。
一阵琐碎的声音惊醒了我。我突然看见另外那两个男孩子两人一人抓着姐姐的手,另一人按着姐姐的腿,而波波居然就在姐姐身上。
天啊!他们在做什么?!我看见姐姐雪白的身子在扭动,但姐姐却没有说话。
我走进前去,他们似乎并没有意识到我的存在,他们的眼放着奇异的光。
波波更是骇人,他健壮的身体上长满了黑毛,他看来更像一只大熊,他的脸上凝着一种近乎呆滞的表情,而他的身体,正不停地一动一动,那么贪婪那么急躁又那么有力又那么具有攻击性。
而姐姐!
她雪白的身体不停地扭动着,手臂上是一道道抓痕,眼里满是泪水,嘴里也被塞上了东西,怪不得姐姐不说话!钻心的疼痛刹那间将我穿透,更无端地传递到手心。
我一脚踹开波波,波波疲乏地倒在一边喘着粗气,灯光下波波身体中间那黑黑的一团丑恶无比。我看见一丝不挂的姐姐有耀眼的白,那两个男孩子居然还按着姐姐。
我疯狂地扑上去和那两个按住姐姐两面腿的家伙撕打,可我却几下就被打倒在地了,当我挣扎着爬起来时,另一个男孩仰面一脚向我的脸踢来,我又倒在地上。我的鼻孔和嘴角顷刻间鲜血汹涌,我的样子一定很骇人,我听见姐姐在哭,她说别打了。
我看见姐姐依然是耀眼的白,灯光异常明亮地照着,站起来的姐姐看起来很高大。
我却想哭!
“弟弟我们走!”姐姐不知何时穿起了衣服,我几乎是被横拖着出了房间。
姐姐带我一路狂奔。
外面很暗,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偶尔有汽车在黑暗里很响地驶过。
我的头剧烈地疼痛,也晕得厉害。我踉跄的步子影响着姐姐奔跑的速度,姐姐一直没说话。
不知多久,我们停在那次和姐姐来的那幢施工尚未结束的大楼里,我们在无边的黑暗里摸索着走。姐姐的手抓得我很痛,我却不想让姐姐放开我,姐姐走得很快,我连爬带走,好不容易姐姐突然停了下来。
“哑巴,你别说!”姐姐的语气很硬像刺像冰又象刀锋像一切冷硬却又尖锐的东西。
我如何能说?我怎样说?我只有拼命点头。
“哑巴,你什么都别说啊!”姐姐又说。这一回,语气间全是哀求了,让我想起秋风中柔弱的草,想起雨中的荷叶,想起开谢了的鲜花,我的想象居然如此丰富,而我的敏锐又像被太阳炙烤着的冰,那一瞬间,穿透自己的是化为水的巨痛。
我还是点头,可满眼的泪,姐姐看不见,我也看不见姐姐。
“我走了哑巴。”姐姐最后说,我点头又摇头,姐姐没有看见,我也看不见姐姐。
只静了几秒钟,我猛然听见嘭的一声响,那是一种类似装满重物的麻袋重重坠地的声音——一种沉闷的响。我在黑暗里无助地摸索,姐姐不见了,我心里一阵阵惧怕,姐姐——我心里喊,可姐姐听不见。
我摸索着下楼,不知道自己转了几个弯,总是找不到出去的门,而那一声类似重物堕地的声响钉子一样钉在我心里,让我惊悸无常,我想喊姐姐,可我喊不出来。
尾声
我又回到了那个我曾经住过一段时间的地方,经过短短的几个月我一下子长大了,我突然很想念那个抚养我长大的老女人,我发现我对她有种前所未有的依恋,可是当我站在那个我曾呆过的地方时,那个风雨中我最温暖的归宿变成了遍地瓦砾的废墟,那个老女人也不知所向,我站在那儿,久久地失神。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