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叹息(上)
杨秀珍
爹说,“豆苗啊,山挡着了能过去,命挡着了过不去,我一辈子在土地里刨吃食,你大学毕业了,我也给你找不到好的工作,我跪下给当官的磕头都没有用。”
爹靠在火炕的一角瑟缩着,说这话时,豆苗看出爹浑浊的眼中写着绝望,说到最后几乎是用尽了力气。豆苗想起爹出门躲债的日子,就有一种细细密密的痛寻上心来尔后蔓延到全身,想到那些隔三差五就上门来讨钱的债主,想到爹出门三天去给她找工作时揣回来的硬成了铁疙瘩的干粮,心就沉到再也见不到光亮的深渊,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村上的冶书记说,“还不上钱急了也不顶用不是吗?我们商量商量,钱先缓一缓,你家豆苗也老大不小了,再不寻个婆家可不行,我家长存媳妇也没了几年了,长存在我面前老提起你家豆苗,你看,咱们也给撮和撮合,要能成,那借我家的钱我也就不要了,再添点礼,咱们先把亲事办了。”
为了豆苗上学,家里把能卖的都卖了,又到处借债,这儿三百那儿五百,农村人钱来得都不容易,要借就更难了,豆苗爹借钱时曾许诺等豆苗毕业工作了就可以还钱了,如今十几个债主见豆苗工作的事半年还不见有着落,就一个个找上门来。冶书记便是其中一个。
冶书记说这话时豆苗都不敢看他那张类似瓠瓜的脸,这是一张泛着青且全是斑点的细长脸,说这话的时候很是严肃地将豆苗和她爹扫视。豆苗爹一时答不上话来。长存是冶书记的儿子,人是没什么可说的,可大豆苗有十多岁,长存初中没毕业不说,前两年死了老婆,还有个三岁的孩子,总不能一进门就当后娘吧……
倒是豆苗娘先开口了:“他支书啊,这事咱再商量商量,这一猛子说起我们还转不过弯来了呢。”
“也行,你们先想想,明后天给我个话。”冶书记撂下话走了。豆苗看他不紧不慢走出去的样子,心里面一阵翻江倒海。再看爹日渐消瘦下去的脸,豆苗感觉自己无助得像一个三岁的孩子。然后那张精致的脸上,那粉而细的唇、安静的眼睛就落了霜,可即使落了霜,还是干净得近乎透明。
娘说:“苗儿你想个法儿出去吧,也许还能是另一个样儿,总比在这山洼里强,也好过当后娘。”
豆苗于是就走了,走的那一天风很大,漫天的沙尘卷起纸片和碎屑在高空中盘旋又落下,风吹到人的脸上全是尘土。
走在县城的大街上,豆苗突然失去了方向,车水马龙、高楼林立让她生出些许向往来,但看着一个个满脸写着冷漠的行人,豆苗不知自己应该何去何从。
当她看到广告栏的一则启事上说需要一名打字员,包吃住,月薪三百元。豆苗一下子来了兴趣,因为上学时多少接触了一点微机知识,自己在校时的打字速度并不慢,只是这段时间没有接触手生了而已。自己刚到这儿,人生地不熟的,有一个落脚的地方已经不错了,想到这儿,豆苗先去了那家打字室。
打字室里一个秃顶的男人接待了豆苗,男人四十多岁,脸盘很像扑克牌中的老K,说话的语气有着城里人惯有的冷漠,豆苗倒不在意男人的态度,她只想有个落脚的地方,所幸的是男人倒也不挑剔,上下打量的眼神里有了几分满意后,豆苗当天就住在了打字室。
然后豆苗就开始了打字室的生活。
马原说:“豆苗你太特别了,你好像不是这个社会的人,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马原说这话的时候是豆苗在打字室呆了一个月以后的事儿。
马原是来打字室打印材料的众多客户中的一位。不同的是他每次来打印材料从不像别人一样逼着马上要。马原很年轻,瘦高个儿,人很腼腆的样子,不太爱说话,干干净净的,给人一种清爽的感觉。他总是很安静地坐在一边翻豆苗放在桌上的书,而且每次都看得很投入的样子。
豆苗注意到这些了,所以等到打他拿来的材料时就格外细心,总要仔仔细细地校对上几遍。时间长了,因为都是年轻人,消除了最初的隔膜后,就很容易走到一起来。豆苗渐渐地和他熟了,有时聊上几句和书有关的话,倒也能说到一起。时间长了就有了不少共同的话题。
话说得多了,就谈起书以外的事了,豆苗在这儿举目无亲,有这样一个人可以说上几句话,心里有了很多的安慰。每日里多少有些盼马原来的意思,如果不来,就有些失魂落魄的牵挂,就翻来覆去的思量,这样的日子让豆苗在这十二平米的打字室里也就有了盼头,日子便一天天晴朗起来。
日子从此便多了悲喜。有时候会自己在角落里充满了期待,有时又会找个角落掉起了眼泪,当然还是欢喜的时候居多。心里有一个人会是这样美好,豆苗第一次觉出活人的快乐,马原认可的神情是她最大的安慰和快乐。她能从马原和她谈话时的神情和态度中感觉出他对自己的依恋和好感以及亲近。
所以当马原说了以上那番话时豆苗心里充满了对马原的感激之情。所以就在那一夜,豆苗在打字室像花朵一样颤栗着盛开在马原的手掌和身体下时,豆苗的心里始终存着一种深切的感恩的心情。而那些曾经恪守的道德规范在这样的时候都不堪一击。
经过了这样的一夜,让豆苗更加依赖和信任马原,心里有了对马原的深刻的爱,暖流就很容易涌来将自己包围,会有很多时候很小心的设计着将来的日子,总觉得一切像梦一样不可思议。
有时自己也疑惑短短两个月时间培养出的情感有多少份量,但想到马原将冰心的那句话 “你觅见了世界上有一个人,认识你,知道你,都千百倍的胜过你自己的时候。你怎么能不感动、不流泪、不死心塌地的爱他,而且死心塌地的容他爱你呢?” 引用到她们两人的关系上时,就有些死心塌地了。
陶局长说:“豆苗你年轻啊,年轻了好啊。”
陶局长是在马原失踪后对豆苗说这句话的。陶局长也是马原带来认识豆苗的,那时豆苗正一门心思在马原那儿,想不到以后还会听陶局长这番感慨。
马原的突然失踪是豆苗百思不得其解的事,不知道原因没有理由甚至于一点征兆都没有马原就不见了,在打字室十二平米内消失了。可是空气中还全是马原的味儿,居然就再也没有他的了。能到哪儿去找呢,豆苗知道马原在林业局上班,可是自己去了几次连马原的影子也没有见到。向局里的人打听时,也都是说不知道。豆苗觉得他们看自己的眼神很怪异,却找不到理由。
习惯了一种生活方式,突然间改变了是很难接受的事,正如豆苗习惯了有马原的日子,习惯了想着念着马原而他却突然失踪真是将豆苗的天打翻了一般。天打翻了有地撑着,可是豆苗呢还有谁可以支撑呢?
陶局长就在这时出现了,他是马原单位的领导,曾和马原一起来过一次。当马原失踪的第二个星期陶局长出现时,豆苗感觉自己像见到了亲人,一见到陶局长,眼泪就不由自主地落下来了。
这一哭倒是让陶局长慌了神儿,他说:“你哭什么,有什么事尽管说,我还有事对你说呢。让人看到影响多不好。”
豆苗只好将委屈压在心里不做声,不安地坐在电脑前不知道陶局长要和自己说什么。
“听说你打字打得不错,我们局里刚好要找一个打字员,马原和我说了几次,我今天特来看看。你有什么想法就说说。”
这一番话让豆苗心里再一次充满了对马原的感激之情。知道马原曾在领导面前提起自己,激动异常。可就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念着马原……
“工资每月五百元,另外局里职工的福利待遇你也可以同样享受。你想一想给我个回话。这是我的电话。”
陶局长把电话留下就走了,豆苗一直愣在那儿不知所措。
等想明白时已经是两个星期以后了,马原不知为什么一直没有露面。豆苗想说一句感激的话都不知向谁说。
豆苗决定先给陶局长打电话再说。
电话里陶局长很热情,先让豆苗先把这边的手续办清了再打他电话,并说几时办好几时就可以到那边上班了。豆苗不安的心总算落了定。接下了就是结算工资然后再打电话了。
电话里陶局长让豆苗去一个湘菜馆的地方去订个位子,说定好了座再打电话他会马上来,然后便挂了。豆苗觉得有些奇怪,但又不好违拗。只好先在湘菜馆订座。想到可能人会很多,便订了一个大间。
等打完电话后豆苗在餐厅坐等,只觉得度日如年了,时间用一秒秒来打发过得真是慢。豆苗用所有的耐心来等陶局长的到来,几乎可以用望穿秋水来形容了。
好不容易陶局长到了,看见这么大一间十个人的座位就有些生气了,问豆苗说没有小的了吗?豆苗说有。他便坚决要求服务员换一间容两三人吃饭的安静些的包间。因在这儿就餐的人很多,颇费了些周折。
等换好了包间单独面对局长时,豆苗胆怯得不知说什么了,面对一大桌子菜,陶局长连劝豆苗多吃些,一边夹了不少菜放在豆苗前的盘子里。豆苗窘迫到极点。看他一个大局长一点架子也没有,心里多了几分亲切,就想问马原怎么没来。但又怕唐突只好在心下疑惑,不敢表现在脸上。
陶局长说:“豆苗你年轻啊,年轻了好啊。”
豆苗不知怎样应对,只是沉默着不吱声。偶尔抬头看陶局长,却看不出他眼中的所以然来。所以更加缩手缩脚的。就想让马原在这儿,也许只有他能打破这僵局吧。却又更加无奈,因为自己不知道马原在哪儿,出什么事了,眼前有人可以问,却在这会儿因为时机不对时间不对地点也不对不好问,想到这些,就有些分神了。
“你怎么了,别客气,今天这顿饭我请了。”陶局长说。豆苗更是语无伦次了。想说感谢的话却不知怎样说出口。
陶局长看出了豆苗的窘迫来,说“我不是大老虎你怕什么!有什么话想说的就说出来,到我那里来不会委曲了你的,时间长了只要你干得好,招到基层林业站是没问题的,只在我一句话了,锻炼上几年再到局里来,那时你就高枕无忧了。”
陶局长说到这儿停了下来看了豆苗一眼。
见豆苗还是低头若有所思的样子,便关切地坐到豆苗身边的位子上。
“你怎么了?”
陶局长揽过豆苗的肩来亲昵地问。
豆苗一下子还没有回过神来,等反应过来自己已是半靠在陶局长的肩上了。心下不由一惊,眼前迅速掠过马原的影子。就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脸不由红到了脖根。
陶局长也随她站了起来,倒是泰然自若地看着豆苗的慌乱。
“坐嘛,你是太年轻了,真是什么都不懂。”
陶局长强迫豆苗坐下来,双手用了几分力。
而他的手也就势落到了豆苗的腿上。
豆苗很是疑惑地坐着又不敢动,生怕那双手又有什么新的举动。既不敢看陶局长的脸,更不敢答话。
“你表个态嘛,我第一眼就看出你是个聪明的姑娘,有什么事只要你张口,我一定会尽力而为。我知道你和马原的事。你就别想马原了,他把你交给我了。”
“交?!”
豆苗不解地问。
“嗯。”
豆苗抬头看他的眼睛,尽管这双眼睛清澈到可以让豆苗看到自己的影子,可豆苗还是看不出马原怎么就把自己交给眼前的这个人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而自己又算什么呢?为什么是马原把自己交出去了呢?曾经的宠爱与关切,山盟与海誓,怎么就在瞬间就迅速地消失了?
想得越多越是疑虑与不安。
“你大概不是个认死理儿的姑娘吧。很多时候我们要善于抓住眼前的一切。”陶局长此时的态度几乎可以用循循善诱来形容了。
豆苗突然感觉自己在一间铁屋子里不能呼吸不能自主,又仿佛是在几千米高的滑梯上,想要不滑下去真是千难万难。
怎么办呢?!
“豆苗!”陶局长又开口了。
这一瞬间豆苗真怕他又说下去,如果是一些自己不能接受的话又能怎么办。那些关于名誉尊严人格一类的东西涌上心来。脑海里一阵波起浪涌过后,豆苗说:“陶局长你先坐一会儿,我出去一下。”
“你去哪儿?”
“我,我去洗手间。”
“噢,出了这个门向右拐一直走到头就是了。”
“嗯……”豆苗应声。但出了门却向相反的方向走去,到了餐厅出口。
等走出去后豆苗长吁一口气后飞也似的走,走到哪儿呢,当然只能是打字室了,突然觉得那儿就是最温暖的归宿。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