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再回忆
杨秀珍
5
找陈真是不容易,坐了火车坐汽车。虽然陈走时留下了他的联系地址,却让秋一番好找。秋看见陈时已是离家第三天的黄昏,陈那时刚忙完一天的工作准备去吃晚饭,迎面就碰到了秋。
“念想没了啊!”秋发痴似的呓语。陈当时并没认出秋来,即或他认出来他也绝计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当他看着这个窈窕的女子一步步走近他,他一直为似曾相识感到疑惑。
还是那双眼睛,深得象海却充满了迷失。陈一下子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惊喜,秋又说了一句“陈啊,念想没了!”
“你是秋?”陈一把拽过秋来不敢相信自己。“秋啊!怎么是你?”陈吃惊地问道。秋只是低声的啜泣。陈带秋进了他的住处。小屋象一个军官的宿舍,所有的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简单的陈设透着主人生活的艰辛。
秋的到来让陈在意外与惊喜之余还有几许不安,陈几乎不能让自己马上回到现实中来。秋的落魄让陈不明白秋到底受了怎样的打击,“你好吗?良子对你好吗?他打你了?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好啊,他从不打我。”
“你咋这么远跑来了?”
“念想没了。”
“什么念想啊?”陈问。
“镯子啊,镯子没了,你给我的碎了,接不上了。”
“就那个绿镯子吗?没事的,我再给你买一个。”
陈说完揽过秋来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瘦弱的秋仿佛生在石隙中的草,让陈从心底生出许多爱怜来。秋的到来让他惊喜又感动,久别重逢的喜悦让两个人同时手足无措。秋有点迷乱却又渴望这样长久地呆着,如果时间凝固在这儿多好,秋暗想。秋记起中学课本里曾学到过一篇关于琥珀的文章。那美丽的化石是由远古的松柏树脂落在一只虫子身上之后变的,不是所有的虫子都有幸让那树脂落在自己的身上变做化石,一个不经意偶合成惊人的美丽,却有它最残酷的一面——虫子的生命就此终结。秋此时愿意让自己化而为石,愿意变为虫子让陈化做树脂将自己包容,把自己所有的挣扎都融在陈的世界里,秋幻想着希望此刻的这种幸福永远凝结。
陈的身上散着淡淡的清洗后的味儿,秋一抬头就能看见陈洁白的衣领。秋听得到他的心跳感觉到他的呼吸看得见他清俊的面容,陈的手握着秋的手,有一点潮湿却很有力,秋忍不住想多接近他。一种很奇怪的渴念存在心底却又不可捉摸,眼前的美好如同绚丽的肥皂泡随时都有幻灭的可能。秋真怕再回到原来,想起良子秋觉得自己无助又无奈。
陈说秋你这么远来了我做梦也梦不到,秋我不知该怎样对你会让你感觉好些,我都不知做什么了秋你让我六神无主。
昏黄的灯光下秋美丽忧郁的大眼睛让陈有种窒息感。记忆在脑海中翻滚,过去的五年如电影中的蒙太奇,陈仿佛成了深海中的鱼,游离其中却暗无天日。
这一夜让秋和陈都疲惫到极点,静坐了许久甚至连姿势都没有改变,太多离别后的感受都无法用话语表达,相互紧握的手传递着说不出的留恋。两个人都很小心地维护着这个局面,还是一声叹息打破了沉默。陈听得出秋的叹息里所有的挣扎,就觉得造化实在弄人,玩弄人于股掌间却只在一旁冷眼看人的无助。有的人挣扎得惊天动地,有的人却挣扎得不露痕迹,秋一定是后者,陈这样想。
夜深了,陈说:“秋你累了,早点睡了吧。”秋说“那你呢?”因为这只一张很小的单人床。
“我看着你睡,我守着你,我看着你比啥都好,我就守你一夜吧。”陈说。
秋很顺从地脱去外衣睡在陈小小的床上,看见陈关了灯内心有许多的不安掺着些许激动,陈搬过椅子来坐下面朝着秋。
秋实在无法入睡,这夜的月似乎分外明亮,月华透过小窗轻泻下一地光辉,和着窗外的树影映进屋内,美好而迷离。
天很快就放亮了。秋固执地要返回,陈千留万留都无法留住秋。秋一句“我只能做我自己”让陈怔了许久。
6
良子是过了今天便不想明天的人,这让秋时常有种无依的空虚,所有的空虚填满内心也就不再空虚了。这就是生活本来的面目,没有海誓山盟花前月下的浪漫。吃饭、睡觉、侍候良子是秋生活全部的内容。家里什么没有了就从店里拿回什么,良子从来都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公婆更是觉得没什么不好。他们不只一次说而今最大的愿望就是抱孙子,有了孙子就可以延续香火秋也就不会那么不安定了。婆婆是个细心人,她隐约觉出秋的不安分,就时不时劝秋想开些,家里不缺吃少穿的,良子又没什么坏心眼儿有什么不能安心的呢。
但生活一定得这样过下去吗?秋时常想,有孩子了就让孩子也和良子一样过下去吗?但还能怎样呢?良子早都习惯了这种一成不变的日子,他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太多的变化会让他无暇适应,再说了,变好了倒也罢了,如果变不好又该怎样呢?这样守着眼前的一切有什么不好呢,“别人想要还没有呢!”他告诉秋。
秋却总觉得有种不可知的力量正促使她走出去。她曾说过“做自己”的话,如果走不出去,那就永远做不回自己,她被这样的欲念趋使着,便一次次对良子说:“良子,我们出去吧?”
“出去干什么?”
“看看外面的天。”
“还不是个蓝,说不定还没这儿蓝呢!”
“就是不蓝也得看了才知道啊!”
良子很反感秋这种不安分的心理,他总觉得秋实在不可理喻。
“外面到底有啥勾你的魂儿呢?”良子这样问。
秋总是没法回答,每当这时她便无话可说了,却不知良子由此更反感秋了。
“都是天,但一定有什么不同”。这样的话题似乎总找不上理由继续下去,良子白天总有睡不完的瞌睡,每到夜里却又异常活跃,不把秋折腾到筋疲力竭他是绝不会睡的。白天许多个关于外面的话题常令他不快,夜里,他便用自己的身体语言解释也同时在渲泄,秋满脑子的思绪都被他凝固了,心似乎成了兜着重物的网,时间愈长,愈显沉重。
7
秋没让两位老人失望,她终于有了良子的骨肉。最初的妊娠反应让秋呕得天昏地暗时秋有满腹的委屈,想到将来孩子就和良子一样长大,然后守在这爿店时秋感觉自己象迷失的瞎子,所有的光亮失去了它原来的意义。
那爿店实在很能消磨人的心性,那陈旧的柜台,掉了色的店门,哪一样是新鲜的呢?这样的生活使秋憋闷异常甚至连呼吸都觉得窘迫了,越来越怕孩子也和良子一个样儿。秋实在怕极了孩子的到来,想到未来总有许多盲目,既没有目标也没有方向,每天一个模式的生活反而让秋多了不安。
有了身孕的秋似乎更爱沉默了。良子的父母觉得她一脸苦相实在影响自己的情绪,就不象以前那样招呼她了,如今他们只希望秋快点把孩子生下来就万事大吉了。
由于心事重了,秋变得丢三落四,甚至让人觉得她木呆呆的。两位老人就有些微不满,转而说与良子听时,良子就使出浑身解数挫磨秋。少言寡语的良子有他自己的阴冷,每天夜里都能让秋有游历地狱的痛苦。秋再不敢说走出去的话了,如今的良子早没了新婚的新鲜感,他的固执与懒散是秋不能用言语来打动的。繁忙的家务留给秋一个人,两位老人一心扑在小生意上,秋只有一人扛着了。
8
推日头下山倒也不难,但秋满腹的心事却无处可说。
这天,洗了一天衣服的秋腰酸背痛,夜里说与良子听,却换回一句“咋这么娇气,又没做重活。”接着又说起自己为店里进货的劳苦,埋怨秋不来帮忙,让他一人搬得胳膊都疼了。“来,给我捶捶。”秋顺从地捶着,却忍不住打起了盹儿,良子抬起腿一脚就把秋踢下床去。
秋只一声“哎哟”就没了言语,半晌才从地上坐起来回到床上,良子气呼呼地睡去了。
秋睡不着,睁着眼睛在暗夜里看着一片漆黑,身边的良子鼾声阵阵。
小腹坠胀得难受,秋老想起夜,一直不能入睡。肚子隐隐作痛,过了一会儿,疼痛得更厉害了。秋去解手,感觉下身温漉漉的,才发觉自己流血了。
“良子!良子!你看看我咋了?”秋惊诧的声音惊醒了良子,等看见秋蜡黄的脸色良子也慌了。知道秋流血了,却不知该怎么办。秋老想解手,良子从屋外取来一个便盆让秋屙在里面。
折腾到天亮,秋看便盆,居然血乎乎的有了半盆,腥臊难闻。秋知道孩子没了,心里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居然睡着了。
良子的母亲一听良子说完就抢天呼地的来到秋面前数落她。
秋睁开眼睛看见婆婆的嘴迅速地一张一合,间或露出看得见牙根的黄色牙齿,心里有种很疑惑的想法。看着她异常丰富的面部表情犹如瞬间开放又凋零的秋菊,只觉自己很累,婆婆说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恍惚间看见了陈,却见他满脸的血污,很愁苦的样子,秋的心不由抽搐了一下。睁开眼睛知是南柯一梦,但也惊异于梦中陈的脸上那般真切的痛苦表情,又出了一身虚汗。仿佛一下子过了千年,很有种苍凉的感觉了。
自这一梦后,陈就无时不钻到秋的脑子里。秋上厨房,陈便在厨房,秋到卧室,陈也似在卧室般。秋有时甚至觉得夜里熟睡的良子就是陈,但仔细看时,却不是。
秋不知自己何以如此牵念陈,这是和良子结婚以来少有的,就觉得自己实在离不开陈,但却隔了那么远。原想没心没肺地和良子过上一辈子,却发现自己实在做不到了。想起陈宽厚的肩膀,想起陈湿热的手,想起曾盖过的被子上陈的气息,都是一种让自己伤痛的记忆。哪怕是美好的,也令自己心痛难当。这时的心痛,有时就能传递到手心来,就整个手臂都痛,手心犹甚。怎么会这样,秋想不出所以然,自从没了孩子,就对良子不再奢望什么了,曾经还有过让他来抚慰自己的想法,如今荡然无存。只有自己安慰自己,十分记挂陈,每一想起,不由神伤。
良子越发不思上进了,头发长得老长,却不肯去理发,他的衣服是绝不会自己找来换的,更不用说洗了。他如今的任务就是再让秋怀上自己的孩子,而秋的不配合常让他精疲力竭,他似乎提不起神来在秋的地里播种了,他的萎顿让自己也深感不安。
秋对良子视若无睹,却也相安,再不会像以前为他洗头换衣的小事争吵了。秋木木的脸更让公婆厌烦,他们不想多见秋,秋更是自在了。闲了的时间就拿出那碎裂的镯子想拼回原来的样儿,明知徒劳却还是一心一意地拼了一次又一次。
陈!陈!他怎样了呢?秋想见陈。
一天出门时秋见到一位过去相熟的女友,谈了几句,却惊悉陈出了车祸。一时间只觉得天昏地暗,不知如何到的家。
秋于是就在一个良子熟睡的冬夜里悄然离开了——去找陈。
10
等再见陈时已是经历了许多没法言说的苦楚。秋觉得自己明显的老了,陈也老了,似乎再不会象年轻时那样激动了。他连见秋的神情都是出奇的平静。
“怎么是你?秋。”
“我来了,你不高兴么?”
“我这样儿,你还来做什么?”
“我想回到从前。”
“那只是从前,已经过去了。我不是从前的我。 ”
“我也不是。”
“那就做现在的自己。”
秋于是尽心侍候着陈。陈截了半条左腿,装了义肢,还得靠拐杖走路,肇事司机给陈赔了一笔钱,陈就靠它度日,更不想回家了。他仍在秋当初来时的旧房子,但没了昔日的整洁。秋觉得自己没什么不能接受的,秋愿意和陈一辈子,哪怕陈得靠自己来养。秋于是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摆地摊、又卖水果、卖菜。赚到的可怜的几个钱又给陈吸烟了,陈又学会了喝酒。秋时常想起那个夏夜的晚上陈曾经陪着自己守了一夜的情景,那夜的月色和窗外的树都那么美好,秋一想起就觉得暖暖的。
陈变了,他的残疾让他变得多疑而且不安,他一直在想秋来这儿的目的。他想到自己手里那笔肇事后获赔的钱觉得秋的目的很不纯,但过了许久也没见秋有什么异常更令他不安了。秋到底经历了怎样的事他一直无从知道,因为秋根本不愿告诉他。陈便不再追问了,但秋很明显地一天天瘦了下去,再不是做姑娘时的活泼动人了,她似乎有很多心事但陈一无所知。在反复的猜忌中陈变得敏感而急躁,他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为了秋说那朵花漂亮就不顾危险去崖畔上给秋摘花的陈了,不再是那个在太阳底下用自己的衣服给秋遮阳的陈了。
秋让陈不顺心了,陈能毫不犹豫地挥起拐杖落在秋身上,而且从不手软。他站立不稳的身子挥杖时倒也灵活自如,每一次都会让秋有一道几天不褪的淤痕。曾经给秋细心地揉搓青麦,从不会先捡一粒丢在自己嘴里的手如今随时能落到秋的脸上,而且十分有力,五个指印由最初的白变为最终的红,秋的脸会肿个老高,陈的拳头也硬,秋常常发青的眼窝就是他的杰作。
陈也后悔过自己粗暴的举动,秋满脸的无辜让他也心痛心碎。但陈实在不能控制自己,秋的忍气吞声与逆来顺受让他在觉出自己发泄后的畅快之余又无奈地助长着自己粗虐的气焰。陈说秋你走吧,我都过不下去了。但秋却说她不想走。她的固执是她与生俱来的最大弱点,她就像把根扎在山巅的树,只能接受所有的风雨的肆虐,在阳光的照耀下成长。
秋其实也不明白自己到底为了什么,不知道自己努力找回的到底是怎样一份感情,曾经的美好全成幻象,美丽的感情只隔了一小段时空就物是人非,千里投奔如今变成了一个荒唐的玩笑,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极大的讽刺。秋想起那个碎裂的镯子,终于明白那个镯子为什么焐热它很快就变得冰凉。
于是秋不想再回忆。